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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s a half-baked solution for discussion thread “TOC's from many pages displayed on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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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action
| scp-cn-8888-all-ahead-is-void-the-path-back-leads-to-de | |
【目前时间：SCP-CN-8888收容失效后+34:03:49】 你戴着已经破损了一角的战术头盔在公路上奔跑，原本该是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却没有一辆车，旁边的高楼大厦全都已经倒塌了，你所见之处都死气沉沉的，你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应。 跑了很久，你到了Site-CN-82主站点大门处的正前方，你看到用特殊合金钢做的大门已经损毁，整个站点都已经被破坏了很多，代表着基金会的标志被人为地涂鸦了，涂鸦是一只猴子，你看著那寫著：Dr.Tim的名牌，迷茫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我要來這裡，明明我想把這裡忘記，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想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吧⋯接着，你打开了手电筒，走了进去。 你走过了Sector-1，里面的灯损坏的很严重，几乎没有亮光，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或许，他们都逃走了…你心中生出一阵感叹，基金会疏散的可真快啊…… 你又走过了Sector-2和3，你看到了一些本该呆在Sector-4的Keter级和Euclid级，它们都已经死了，像是被一棍子打烂的，你感到一阵恶心，接着，你来到了Sector-4的大门口，你看到了大约18名安保人员，20多名MTF Epsilon-11队员和10多名MTF Nu-7队员倒在了地上，死状十分凄惨，墙壁上都是血，你检查了他们的枪械，子弹都已经打完了，看来，他们应该是死在了那几个突破了的Keter级和Euclid级手里… 你走进了Sector-4，你看到了很多基金会的安保人员和研究员倒在这里，身上血迹斑斑，站点广播一直在播放着刺耳的静电音，许多用于关押SCP的收容间都已损坏，里面的SCP大多都是Euclid至Keter级的，但是都已经不见了，整个Sector-4没有另一个活物，你看到了站点总电力室和监控室的门，你打开了，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毫无例外，全部死亡，但是奇迹般地没有一丝血迹，那些人员似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剥夺了生命，就连他们的饮料都没喝完… 接着，你走到了位于Sector-5中的Area-14，你看到了怪异、离谱、无法用普通用语来形容的一幕：有大约20个研究人员站在你面前，他们还保留着生前的最后的样子，眼神惊恐，但是他们自己，周围的时间似乎彻底停止，但是很显然，他们已经脑死亡，还有几个拥有高度自主意识的人形Euclid级，它们也保留着生前的最后一幕，截然不同的是，它们的表情是极度严肃，似乎遇见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敌人，但是很显然，它们也已经脑死亡了… 你走到了Sector-5的收容失效战斗室，看到刚被转移至Site-CN-82的076像一位战死的英雄一样扶着那把大刀死去，在076-2身上缠满了金色，发着光的锁链，一旁是076-1，已经被打爆，看来076绝无可能复活了。 你来到了通往地下收容安全室的大门前，这里奇迹般地还有灯在亮，站点电视已经损毁，你关上手电筒，继续往前走去，你打开了前往地下收容安全室的门… 刚打开门，应急灯的红色光芒在你头顶闪烁，伴随着纤维燃烧的刺鼻气味。你沿着Site-CN-82主站点的深层区域的废弃楼梯向下走去，靴子踩在金属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竖井中回荡。你必须找到答案，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心中猛然一紧，不会是和“它”有关吧… 在楼梯的尽头，一扇气密门虚掩着。你挤了进去，进入了安全室… 一具穿着高级研究员制服的尸体倒在地上，他的头上有一个录影仪器，处于结束录影状态，他的身上有一处伤痕，像是被砸伤的，他手旁有一把标准配枪，你认了出来，他是Dr.Aris。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电流的焦糊味。看来，他都不需要有做出最简单的出路的勇气。 你看到电脑上显示出输入框 你输入了用户名：Dr.Tim special researcher leader 你接着输入了密码：4288888sitecn82pty 终端机#001-PTY001-OMEGA 【== 欢迎 - Dr.Tim ==】 ==上一次使用此电脑的使用者为：Dr.Aris== == 浏览记录已保密== == 检测剩余备用电池单元中…== == 检测完毕，备用电池单元编号：S81，剩余电量：59%==
<>注意！基金会目前处于黄昏状态，所有人员立刻躲进地下掩体或安全区域………@#$€&%…$…error<>
-是否认证- 你按下是 -3级权限认证中… -认证成功✓ -正在扫描视觉虹膜… . -等待中… . -视觉虹膜扫描完毕✓ . -指纹识别中 . -等待中… . -指纹识别完毕✓ . -已完成 项目编号： SCP-CN-8888 项目等级： #$%^&*（数据损坏）// 【检测到权限等级不足。正在加载公开版本…】 描述：SCP-CN-8888为一个███型生物，其非常健谈，项目对人员友好，其余待观察。
-检测到您已经拥有了3级以上权限，已为您输入4级权限密码- …等待中… . …已完成… <>现在，你需要再次输入三个暗号来验证自己的身份<> <>问题1:长夜是否将至？<> <若长夜至，吾等皆亡> <>正确<> <>问题2:希望为何物？<> <认知错觉> <>正确<> <>问题3:执念为何物？<> <执念，乃未断的一丝尘缘> <>正确，欢迎回来<> 特殊收容措施（版本-3）： 不存在能强制收容SCP-CN-8888的措施。其目前位于Site-CN-82的“蟠桃园”综合体。^1 这是根据一份名为“Hope”协议的复杂外交协定所建立的行动基地兼供奉神殿。 所有物理和超常收容手段（SCP-148镀层、模拟炼丹炉能量场、高频佛经音频）均被理解为仪式性的贡品，旨在维持协议的合法性并向SCP-CN-8888表示持续的敬意。其唯一经证实的功能，是衰减SCP-CN-8888无意识散发的现实扭曲效应至站点人员可生存的阈值内。 SCP-CN-8888的行动不受限制。其日常管理与互动由AI-428“金蝉”主导。金蝉的核心任务是运行一个精密的行为预测模型，持续为SCP-CN-8888提供挑战、娱乐和消遣，以维持其合作意愿。 当出现EK级或CK级情景，且常规手段被判定必然失败时，可根据“Hope”协议，由至少十名O5议员批准，请求SCP-CN-8888进行“干预”。提出请求的O5成员必须同时签署一份承认“最终代价”的免责文件，该代价为：每次请求8888解决一个「麻烦」，基金会就必须「献祭」一个同等级（或看似随机）的「珍视之物」——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站点、一个关键的SCP项目、甚至是所有相关人员关于某段重要历史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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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任何人员不得在SCP-CN-8888面前以任何形式说出“紧箍咒”，“紧箍”等词汇（参见SCP-CN-8888-Omicron事件）
描述： SCP-CN-8888是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拥有叙事层能力的神性实体，须注意的是，8888并不止拥有叙事层能力，根据SCP-CN-8888-K实验，基金会已确认其可以删除或创造概念，并且其似乎高于作者层。项目本质是Apollyon级：它并非被收容于此，而是暂时将基金会纳入其“游戏”的叙事领域。我们的宇宙是其新的“沙盒”，基金会是其新的“陪玩”。 对象表现出一种强大的、基于文化背景的认知滤网效应：
据观测，其可以在脚下凝聚一团密度极高的云来帮助其飞行，其速度被观测到为光速的四分之一，且在理论上可以超越光速，因为其向我们展示了叙事层能力，此叙事层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规则，其可以将其位置上的光速调至较低，在将自身速度加至原光速的四分之一（如上），就可实现超光速，因其掌握叙事层能力，所以超光速后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其自称其飞行时只是用最慢速度来飞行，若此为实，我们连拍摄其虚影都做不到且其的威胁已然超过所有Apollyon级SCP，基金会必须在发现其真实能力后立刻启动SCP-2000已尽力延续文明，并且尽力将8888请出可观测宇宙。 其随身携带一件被称为SCP-CN-8888-1的武器（外观为一根可随意变化尺寸且刻有中华文明中龙的图腾的金属棍，该武器可打破目前所发现的任何材料，其静质量在常规物理框架下无法测量，但其冲击效应表明其惯性质量可变，且理论上无上限。），该武器或许是其延伸的一部分，同样无法被常规手段收容或分析，并且该武器在SCP-CN-8888手上被观测到似乎可以无限放大、变长并缩小。 其随身穿着的装甲编号为SCP-CN-8888-2至SCP-CN-8888-5，其头部穿戴的头冠编号为SCP-CN-8888-2，其锁子甲编号为SCP-CN-8888-3，其护手编号为SCP-CN-8888-4，足履的编号为SCP-CN-8888-5，其异常属性均为未知。 注：8888拥有类似自主性逆模因认知干扰，导致非直接接触人员在离开其影响范围后，会迅速遗忘其具体样貌与对话细节，仅保留“一个极其危险的实体”这一概念。为保证日常互动与协议执行，相关3级以上人员** 需每日服用B级记忆增强剂以维持稳定认知。** 注：项目有时会篡改此机密文档，基金会已解决此类问题，但是在[已编辑]或其他小部分字样可能还会出现错误 »» 附录访问权限控制中心 «« 以下附录需要 O5级权限。请输入凭证：<>[未授权]<> 以下附录需要认证您是否为Site-CN-82“蟠桃园”综合体最高级工作人员，需要扫描视网膜及神经元图像进行识别，且需要7/8888级安全认证权限。 注：扫描失败超过三次将会被扼杀系统处决 【截获的O5内部微信通讯】
【截获的基金会CN分部所有主管微信群】
【Site-CN-82研究员微信群】
【Dr.Aris的音频】
（系统记录：截获到O5议会未加密的集体心理活动残余信号…） 【以下为心理信号转译文本 - 权限：OMEGA】
—-
脚注1:该综合体位于Site-CN-82主站点以东███公里，建于[数据删除]山脉，据信与SCP-CN-8888的起源传说有关，站点地基下埋设有一次性的“Ω型现实湮灭点”（又称Ω型现实锚定点），其作用为在8888收容失效后湮灭该叙事层，并且可能将8888永远流放，启动方法详见Omega-0“黎明”队员须知手册 脚注2： 机动特遣队Omega-0 「Dawn」为确保“Ω型现实湮灭点”能在任何情况下，尤其是极端内部叛乱或指挥系统崩溃时得以启动而特别组建。鉴于SCP-CN-8888的威胁等级，Omega-0「黎明」的构成打破了常规，其成员经由O5议会特别授权，从基金会内部及多个外部组织中遴选 <strong><center>—— 所有可访问数据已加载完毕 ——</center></strong> <center>要进一步的数据检索，请提交更高级别的权限申请。</center>
在你看到这里时，你感觉身体好像被抽空，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正在上传】 你按下了继续，视频在电脑上显出：
你按下了跳过
【电脑上显示出了事件日志】 > `+00:01:23` Site-CN-82「蟠桃园」综合体信号丢失。Ω协议启动状态：无法确认，以下为监控录像最后镜头：
> `+00:02:13` 监控系统报告：SCP-CN-8888（2）与其收容中心离开
> `+00:42:19`行动【Last hope】失败
> `+01:03:49` 【黑匣子记录结束。分析确认O5议会已全军覆没。】 > `+01:34:59` 全球人口统计数据库连接中断前最后记录：预估死亡人数 2,400,000,000+。
> `+21:06:54` 【记录结束。分析已确认Omega-0「dawn」任务失败，全军覆没】 > `+24:00:00`全球静默协议生效。数据库连接永久丢失。最终数据包分析确认：死亡人数估算 8,200,000,000+。最终裁定： XK-Φ级“无生命”情景与CK-Δ级“现实湮灭”情景已同步成立。人类文明作为可辨识的实体已不复存在。世界，以其旧有的定义，已然毁灭。 > `+39:03:17`现实结构稳定性监测网络——最终报告。基于对基准现实常数（光速c，普朗克常数h，精细结构常数α）的残余读数分析确认：除本终端所在坐标外，可观测宇宙范围内的时空连续体及物理法则已失效/归零及无响应。最终裁定： ZK-Ω“永夜”情景成立。 > `+48:00:00`站点自动监测系统——周期扫描。环境传感器检测到非标准生命信号。数量：1。信号源： 此终端。信号性质分析： 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学或超常生命模板。模式比对中……比对失败。假设：信号源于记录行为本身所产生的、递归性的自指意识残余。结论： 存在，于此，被简化为一个不断询问“是否存在”的、孤独的疑问。 你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将你吞噬。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你身后的门传来一声轻响。不是爆炸，不是撞击，就像是有人用手随意地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带着戏谑语气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轻松得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呔！你这铁皮木偶，戏都唱完了，还愣在这里作甚？莫非……在等俺老孙？” 你无法言语，全身因纯粹的恐惧而僵硬。 肆无忌惮的笑声随着金光的消散而远去。应急灯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将你投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面前即将耗尽的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唯一的、诅咒般的光芒。真正的孤独，此刻才刚刚开始。它不是死亡的沉寂，而是被神遗弃在一个空无宇宙中，被承诺的、没有尽头的生命。 【当前状态 - 事件发生后约3年】 你行走在Site-CN-82安全屋的废墟上。曾经的一切敌人——蛇之手、破碎之神教会、混沌分裂者、欲肉教——都已如尘埃般被它随手拂去。就连基金会，这个自诩为人类守护者的庞大组织，在它眼中也不过是一场提供消遣的游戏。 “心腹”……多么讽刺。他们交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重要任务，你“搞砸”了。当然，在你看来那并非你的过错，但那已无关紧要。当O5议会签下那份浮士德协议时，希望便已死去。你们以为自己驾驭了风暴，却不知只是风暴眼中一片暂时幸存的落叶。 如今，游戏结束。风暴玩腻了，它留下了你——这片落叶，作为它胜利纪念碑上唯一的铭文。 因为在这盘它早已获胜的棋局里，你成了最后一枚未被扫落的棋子，一个永恒的、孤独的象征。 -
O5议会开会，讨论8888的事。气氛凝重，关乎人类存亡。O5-1端坐主位，表情肃穆，准备听取各方意见。 然后他的亲儿子，Gears，站起来说： “金蝉”AI的预测模型基于对人类情绪的逻辑模拟。将SCP-CN-8888的动机等同于人类情绪是一个可能带来灾难性误判的致命错误。 全场安静。 其他O5议员的视线，慢慢转向O5-1。那眼神里写着：你儿子？（2号表情：同情，3号表情：疑惑，4号表情：努力憋笑，5号:无语，6号:生气，7号:同3号，8号后面自行想象） O5-1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心里在咆哮： 这该死的儿子，脑子没的吗？！知不知道其他O5会怎么看我？！这种话你私下跟我说不行吗？！非得在全议会上说？！我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你一句话让我十几年的政治资本全搭进去！怎么就养出个败家玩意儿！ 但表面上，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点头，说：“Gears博士的意见已记录。” 然后会议结束后，他把Gears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深呼吸三次，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Gears一脸无辜：“我在陈述事实。我的工作就是考虑最坏的情况。” O5-1捂住脸：“你的工作还包括‘别让你爹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 Gears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不在我的职责描述里。” O5-1：…… 会后的4号 会议结束之后，4号是第一个溜出去的。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终于笑出声。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O5议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会议……有人注意到O5-1的表情吗？” 三秒后，群里开始刷屏。 O5-7：“你闭嘴。” O5-3：“我什么都没看见。” O5-2：“4号你是不是又想被禁言？” O5-4：“我就问问嘛。” O5-1：“……你给我等着。” 然后4号笑得更开心了。 —- 【当前时间：世界毁灭后+4937:45:57，8888（2）找到8888，这里不是正文章，是看着玩的】 SCP-CN-8888 (2): “猢狲！你弃佛位、乱乾坤，致使天道倾颓，万灵寂灭。至此地步，尚不知悔改吗？” 本期主要出场人物：【此处已不是正文章，看着玩的】 O5议会 Dr. Tim（主角） Dr. Aris Site-CN-82主管 MTF全体成员 >Omega-0 「Dawn」 全体成员 这不过只是几片残页，连是谁写都不知… 金蝉子 佛位篇 却说那金蝉子，本是如来座下二弟子，因听经不敬，被贬下界，投胎为唐玄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西天取经，功成圆满，复归佛位，受封旃檀功德佛。 自归灵山以来，金蝉子终日坐于莲台，闭目诵经，看似与诸佛无异。 然其心中，常有一事萦绕不去——那一路护他西行的猴王，那被他逐了三次又回来三次的劣徒，那已成斗战胜佛却依旧坐没坐相的孙悟空。 金蝉子睁眼望去，只见那猴王正蹲在莲台上，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颗桃，啃得汁水四溅。有罗汉皱眉，有菩萨侧目，那猴王只作不知。 金蝉子心中暗叹：悟空，你已成佛，如何还是这般模样？ 又想：可他若非这般模样，还是悟空么？ 这一叹，便是百年。 观徒篇 百年来，金蝉子冷眼旁观，只见那斗战胜佛—— 蟠桃会上，诸佛正襟危坐，独他一人抱着酒坛，与那降龙罗汉划拳； 诸佛多有微词。 金蝉子只默然不语。 一日，金蝉子独坐禅房，忽闻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却是那猴王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盘桃，见他开门，便递过来： “师傅，俺老孙刚从蟠桃园摘的，给你尝尝。” 金蝉子看着那桃，又看着那猴王一脸期待的模样，心中忽地一软。 他接过桃，咬了一口。 猴王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日，师徒二人对坐而食，不曾说一句话。 决裂篇 又五百年。 这一日，金蝉子独坐莲台，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喧哗。抬眼望去，只见那猴王正与一位尊者争执，面红耳赤，金箍棒都提了起来。 金蝉子命人唤他进来。 猴王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怒意，见了金蝉子，却还是压下火气，叫了一声：“师傅。” 金蝉子问：“因何争执？” 猴王道：“那尊者说，俺老孙杀业太重，不配为佛。俺老孙说，俺杀的都是妖魔，怎就不配？他说，妖魔亦有灵性，当度化而非杀戮。俺老孙说，那妖魔吃人时，怎不见你去度？他说不过俺，便搬出佛祖的话来压俺。俺老孙最烦这个！” 金蝉子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猴王心中一颤： “悟空，那尊者说的，并无不是。” 猴王愣住了。 “师傅？” 金蝉子抬眼看，目光中有猴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无奈，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你一路西行，打死的妖魔，有多少是真心悔过的？有多少是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的？你那一棒下去，可曾想过，它们也曾是生灵？” 猴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金蝉子又道：“你已成佛，却依旧这般杀伐果决。今日你打死的是妖魔，明日呢？后日呢？若有一日，你觉得那神佛也是‘该打’的，你也会一棒打去么？” 猴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师傅，俺老孙打死的，都是该打的。” 金蝉子闭目，良久，道： “悟空，你走吧。” 猴王浑身一震。 “师傅，你说什么？” 金蝉子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 “吾等已为佛。你一路走来，杀生无数，不是佛所为。灵山留不得你。” 猴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五百年前，那五行山下，师傅路过，揭去佛偈，说：“徒弟，跟我走吧。” 他想起两界山前，师傅为他缝虎皮裙，说：“悟空，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 他想起三打白骨精那回，师傅赶他走，他跪在地上磕头，说：“师傅，俺老孙走了，你怎么办？” 如今，师傅又赶他走。 可这一次，师傅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那是“不需要你了”的平静。 猴王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师傅，”他说，声音沙哑，“我已诚心入佛门，为何弃我？” 金蝉子不语。 猴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金蝉子，说： “师弟，尔等听好。” 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若师傅有难，叫声孙悟空，我便来也。” 顿了顿，又说： “俺老孙去也。” 金光一闪，身影已消失在天际。 独坐篇 金蝉子独坐莲台，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身边有沙僧——如今是金身罗汉——小心翼翼地问：“师傅，大师兄他……” 金蝉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看着那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桃子的香气。 那是五百年前，猴王蹲在他门槛上，递过来的那盘桃。 他咬了一口的那颗。 他把手放下，闭目，诵经。 只是那经，诵得比平日慢了些。 又五百年后，灵山脚下，有一老者问那守山罗汉： “听闻旃檀功德佛座下，曾有一猴徒，法号悟空，如今何在？” 罗汉答道：“早已被逐出灵山，不知去向。” 老者又问：“那功德佛可曾提起过他？” 罗汉想了想，摇头：“不曾。” 老者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他没有看见，那罗汉转身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山顶，低声道： “只是每日诵经之后，总要多坐一会儿。” 终末篇 废墟之中，一个孤独的身影走着，在天空上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唉…徒儿，为何把为师救出来？” “师傅，若老孙不把你救出来，师徒之情，何在。” 判词曰 只因金蝉不听经， 紧箍 净坛使者 佛位篇 却说那猪悟能，本是天蓬元帅，因戏嫦娥，被贬下界，错投猪胎，占福陵山云栈洞为妖。后蒙观音点化，随唐僧西行，一路挑担牵马，降妖除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圆满，被封为净坛使者。 封佛那日，灵山之上，诸佛菩萨各归其位。孙悟空被封斗战胜佛，金蝉子复归旃檀功德佛，沙悟净封金身罗汉，小白龙封八部天龙。轮到猪悟能，如来道： “猪悟能，汝本天蓬元帅，因罪下界，今随唐僧西行有功，封汝为净坛使者，专管天下供品，凡有斋供，皆由汝净之。” 猪悟能听了，愣了愣，问：“佛祖，这净坛使者，是个什么官儿？比那斗战胜佛如何？” 如来道：“各司其职，不可比。” 猪悟能又问：“那比金身罗汉呢？” 如来不语。 猪悟能还要再问，旁边阿难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还不谢恩？” 猪悟能这才跪下，叩头谢恩。起来时，嘴里嘟囔着：“净坛使者……净坛使者……不就是个收供品的么……” 孙悟空蹲在莲台上，啃着桃，笑得前仰后合：“呆子！叫你当年调戏嫦娥，如今只配收供品！” 猪悟能瞪他一眼：“你这弼马温，也好不到哪儿去！” 师徒几人，笑作一团。 金蝉子在莲台上，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归乡篇 成佛之后，猪悟能在灵山待了些时日。 每日里，不是去收供品，就是去收供品。这家的斋饭，那家的香火，今日东土，明日西天，跑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他有时想：这净坛使者，比当年在高老庄种地还累。 他去找孙悟空诉苦。孙悟空正蹲在蟠桃园里，一边吃桃一边听他说，听完了，把桃核一吐，道： “呆子，你这算什么？俺老孙天天在这莲台上坐着，屁股都坐出茧子了。要不咱俩换换？” 猪悟能想了想，摇头：“不换。你那莲台，坐着也不舒服。” 孙悟空哈哈大笑：“那你回去收你的供品去！” 猪悟能又去找沙悟净。沙悟净正在流沙河边打坐，听他说完，合十道： “二师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净坛使者，也是菩萨。” 猪悟能啐了一口：“你就会说这些没用的。” 他又去找金蝉子。金蝉子在禅房里诵经，见他来了，放下经卷，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末了只问一句： “悟能，你心中可有不平？” 猪悟能愣了愣，想了半天，道：“也没有……就是觉得……这净坛使者，听着就不如斗战胜佛响亮。” 金蝉子微微一笑：“名号响亮，便如何？” 猪悟能答不上来。 金蝉子又道：“你若嫌这差事累，便不做也罢。” 猪悟能吓了一跳：“那怎么行？佛祖亲封的，不做就是抗旨！” 金蝉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悟能，你这一生，可曾为自己做过一回主？” 猪悟能愣住了。 金蝉子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经卷，继续诵经。 猪悟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金蝉子在身后说： “悟能，你想回高老庄看看么？” 猪悟能回头，金蝉子头也没抬，只是诵着经。 他想了一会儿，嘟囔道：“回去干啥？那老婆娘，早改嫁了吧……” 话虽这么说，过了几日，他还是向佛祖告了假，说是要去东土巡视供品。佛祖准了。 他便驾起云，一路向东。 飞过高山，飞过大河，飞过那些曾经走过的山山水水。他飞得很慢，一会儿停下来看看这，一会儿停下来看看那。有时候看见一座山，觉得眼熟，便落下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当年打过的妖怪留下的痕迹。有时候看见一条河，觉得亲切，便蹲在河边洗把脸，顺便看看水里有没有什么鱼虾，捞几条尝尝。 就这么走走停停，走了好些日子，才到了高老庄。 那庄子和当年差不多，还是那些房子，还是那些人。他隐了身，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个老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他没看见高翠兰。 他在云端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落在村口，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过路的和尚，走进庄子。 村口有个老头在卖茶，他坐下要了一碗，慢慢喝着，假装不经意地问： “老丈，这庄上可有个高太公？” 老头看了他一眼：“高太公？早没啦，死了十几年了。” 猪悟能心里咯噔一下，又问：“那他家的女儿呢？那个叫高翠兰的？” 老头想了想：“哦，你说高家那三姑娘？嫁人啦，嫁到隔壁镇上去了，听说过得还不错，生了几个娃，逢年过节还回来上坟。” 猪悟能愣了一会儿，问：“嫁人了？嫁的谁？” 老头说：“一个种地的，老实人，高太公生前给说的亲。” 猪悟能点点头，把茶喝完，放下钱，起身走了。 走出村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庄子还是那庄子，太阳还是那太阳，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高翠兰的姑娘，站在门口，骂他“呆子”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驾起云，走了。 走去看看高家后代… 寻兄篇 又过了许多年。 这一日，猪悟能正在某处收供品，忽然听见有人议论，说什么灵山出了大事，那斗战胜佛不知为何，竟把天庭砸了，漫天神佛死的死逃的逃，连玉帝都不知去向。 猪悟能听了，手里的供品差点掉地上。 他抓住那人问：“你说什么？谁把天庭砸了？”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斗……斗战胜佛啊，就是那个孙悟空……” 猪悟能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供品一扔，驾起云就往灵山跑。 到了灵山，只见大雷音寺还在，却空无一人。他跑遍各处，找不到一个熟人。后来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沙悟净。 沙悟净蹲在那里，一脸茫然。 猪悟能冲过去，抓住他：“沙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大师兄呢？” 沙悟净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二师兄……大师兄他……他把天庭砸了，把好多神仙都杀了……然后……然后就走了……” 猪悟能问：“去哪儿了？” 沙悟净摇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猪悟能又问：“师傅呢？” 沙悟净指了指后面：“师傅在禅房里，一直没出来……” 猪悟能冲进禅房，只见金蝉子独坐蒲团上，闭目诵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喊：“师傅！大师兄他——” 金蝉子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猪悟能愣在那里。 他想问：师傅，你为什么不拦他？你想问：师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问：师傅，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金蝉子只是诵经，一句话也不说。 猪悟能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金蝉子在身后说： “悟能，你去找他吧。” 猪悟能回头，金蝉子还是没有睁眼，只是诵经。 他点点头，说：“师傅，俺老猪去。” 从那以后，猪悟能便开始了找人的日子。 他走遍四大部洲，走遍三十六洞天，走遍七十二福地。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只猴子？”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指个方向。他去了，什么都没有。 有一回，他走到一座荒山脚下，遇见一个砍柴的老樵夫。他照例问：“老人家，可曾见过一只猴子？” 那老樵夫想了想，说：“猴子？见过见过，好多年前的事了。那山顶上坐着一个人，不知道是猴子还是人，坐了好些天，后来走了。再后来，又来了一个人，穿着金甲，带着一条狗，也在那山顶上坐了一天一夜，然后也走了。” 猪悟能一听，连忙问：“那穿金甲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老樵夫摇头：“不知道，往西边去了吧。” 猪悟能便往西边追。 追了不知多少天，追到一处荒野，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带着一条狗，慢慢走着。 他冲过去，喊：“站住！” 那人影站住了，转过身来。 是杨戬。 猪悟能愣住：“二郎神？” 杨戬看着他，淡淡一笑：“净坛使者？好久不见。” 猪悟能喘着气，问：“你……你见到我大师兄了？” 杨戬点点头：“见到了。” 猪悟能问：“他在哪儿？”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走了。” 猪悟能急了：“走了？去哪儿了？” 杨戬望着远方，说：“不知道。他只说，想自己走。” 猪悟能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杨戬看着他，忽然说：“他去找过你。” 猪悟能抬头：“什么？” 杨戬说：“他去找过你。在高老庄的隔壁村，你隐在院子里看着高家人的后代笑得跟傻子似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猪悟能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戬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猪悟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哭了。 哭得很丑，很难听，像猪叫。 独居篇 从那以后，猪悟能没有再回灵山。 他回了高老庄。 不是那个高老庄，是另一个。他在离那庄子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座山，搭了一个草棚，住了下来。 他给自己种了一片瓜地，种了一片菜地，还养了几只猪。每天起来，喂猪，种菜，收瓜，然后坐在门口，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有时候，他会去镇上打酒。那镇上有个小酒馆，掌柜的认识他，知道他是个和尚，但吃肉喝酒，也不说什么。他每次去，要一壶酒，两碟菜，一个人慢慢喝着，听旁边的人聊天。 有人聊收成，有人聊天气，有人聊东家长西家短。他听着，有时笑笑，有时摇摇头。 有一回，旁边桌上有人说起什么“齐天大圣”，说那是神话里的猴子，本事大得很。他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喝酒。 喝完酒，他起身，付钱，走出酒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客官，您的东西掉了。” 他回头一看，地上有一锭银子。他摸了摸怀里，自己的银子还在。他说：“不是我的。” 那人说：“那是谁的？”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上一个客人掉的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镇子，走在山路上，他忽然停下来，望着天边的云彩，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他说：“大师兄，你当年说俺老猪是呆子。俺老猪现在，还是呆子。”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山里，走进那草棚里，走进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日子里。 终末篇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这一日，猪悟能正在瓜地里摘瓜，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二师兄。” 他抬头一看，是沙悟净。 沙悟净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上多了许多沧桑。 猪悟能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沙师弟？你怎么来了？” 沙悟净说：“我来看看你。” 猪悟能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瓜，招呼他进草棚坐。给他倒了一碗水，又去地里摘了个瓜，切开，递给他一块。 沙悟净接过，咬了一口，说：“甜。” 猪悟能得意地笑了：“俺老猪种的，能不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瓜，喝着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沙悟净忽然说： “二师兄，师傅走了。” 猪悟能手里的瓜差点掉地上。 他抬头，看着沙悟净。 沙悟净说：“师傅圆寂了。就在前几天。他让我来找你，跟你说一声。” 猪悟能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沙悟净又说：“师傅圆寂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悟能，为师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 猪悟能听了，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啃了一口瓜，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 沙悟净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猪悟能抬起头，擦了擦脸，说： “沙师弟，你……你见过大师兄吗？” 沙悟净摇摇头：“没有。一直都没有。” 猪悟能又问：“那……那杨戬呢？” 沙悟净说：“听说他还在走。往西边去了。有人说见过他，带着一条狗，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猪悟能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半夜的酒，说了半夜的话。 说起当年取经的事，说起那些妖怪，说起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说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说到难过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沉默。 后来沙悟净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猪悟能没醉。他坐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像当年在灵山时，师徒几人一起看过的那个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猴子蹲在他门槛上，递给他一盘桃，说：“呆子，尝尝，俺老孙刚从蟠桃园摘的。” 他那时候接过桃，咬了一口，说：“甜。” 那猴子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他站起来，对着那月亮，轻轻说： “大师兄，俺老猪……不找你了。” 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哪天路过，就进来坐坐。俺老猪种的瓜，可甜了。” 月亮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草棚，在沙悟净旁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沙悟净走了。 猪悟能送他到山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回来，继续种他的瓜，喂他的猪。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瓜熟了，摘了；瓜种了，长了。 有时候，他会站在山口，望着西边的方向，望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草棚。 再也没有问过那个人的消息。 判词曰： 天蓬元帅下凡尘， 二郎显圣真君 闹天余波篇 却说那孙悟空，一棒碎了凌霄殿，二棒扫了灵霄阶，三棒震得那三十三天摇摇欲坠。漫天神佛，死的死，逃的逃，那玉帝不知躲向何处，王母早已失了踪影。 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立于灌江口真君殿前，举目北望。那九重天上，金光乱窜，喊杀震天，时不时有残破的神躯坠落下来，有的落在山头，有的沉入海底，溅起万丈波澜。 身旁哮天犬伏于脚边，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 梅山六圣围立左右，面面相觑。那张伯时忍不住道：“真君，那猴头疯了！咱们要不要……” 杨戬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望着那天，望着那不断坠落的金光，望着那曾经巍峨庄严、如今却摇摇欲坠的天庭，良久，只说了一句： “不必。” 又过三日。 天渐渐静了。 那金光不再乱窜，那喊杀不再传来，只有偶尔一声闷响，不知是哪座殿宇彻底塌了。 这一日，杨戬独自行于天庭废墟之上。 脚下是碎了的琉璃瓦，断了的美玉栏，塌了的灵霄殿。他走过那蟠桃园，只见满园桃树东倒西歪，熟透的桃子烂在地上，无人来摘。他走过那兜率宫，只见丹炉倾倒，炉火早熄，老君不知去向。他走过那斩妖台，只见台上台下，横七竖八，尽是些天兵天将的尸身，有的早已冷透，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最后，他走到南天门前。 那门只剩半边，另一半不知飞去了何处。门框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旗杆，那“南天门”三字，被砸得只剩一个“门”字。 门外，虚空茫茫。 门内，一人独立。 是孙悟空。 他背对着杨戬，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望着那茫茫虚空，一动不动。金箍棒杵在身边，棒上还沾着金色的神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杨戬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那猴王身边，站定。 并肩而立。 站了很久很久。 孙悟空没有回头，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杨兄弟，你来看俺老孙的笑话？” 杨戬摇头。 “看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俺老孙也不知道。” 他又指了指那茫茫虚空： “俺老孙把天捅了，把神杀了，把那劳什子天庭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呢？然后站在这儿，不知道往哪儿去。” 杨戬没有答话。 他只是顺着孙悟空指的方向，望向那虚空。那虚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神，没有佛，只有一片茫茫的、冰冷的、无声的……空。 杨戬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也这样并肩站过一次。 那一次，是他奉旨擒拿妖猴，二人从花果山打到灌江口，从灌江口打到九重天，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最后老君从上面扔下个金刚琢，砸了那猴头的脑袋，这才拿了。 那时他站在云端，看着被绑在斩妖台上的孙悟空，心中想的是：这妖猴，倒也是个对手。 后来，那猴头被压五行山下，一压五百年。他去过那山下，不是去看他，只是路过。那猴头从山下伸出一只手来，朝他挥了挥，喊：“杨兄弟！带个桃来！” 他没带。 再后来，那猴头出来了，跟着个和尚往西天去了。他听过他的消息，今日打死了哪个妖怪，明日又被师傅赶走了，后日又回来了。他听了，只是笑笑。 再再后来，那猴头成佛了。 他也听了，只是点点头。 再再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站在这猴头身边，看着他把天捅了，把神杀了，把天庭砸了。然后和他一起站在这废墟上，望着那茫茫虚空，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好像也不多了。 寻踪篇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孙悟空走后，杨戬没有再回灌江口。 他带着哮天犬，走遍了四大部洲，走遍了三十六洞天，走遍了七十二福地。他去过东海之滨，去过西昆仑之巅，去过南海普陀，去过北俱芦洲。他去过那五行山下，山还在，只是早已空空如也；他去过那花果山中，水帘洞前，野草丛生，再无一猴。 他走过的地方，凡有山野村夫、老道僧人，他便问一句： “可曾见过一只猴子？” 有的摇头，有的说见过，指个方向，去了，什么都没有。 哮天犬一日日地跑，一日日地嗅，一日日地朝他摇头。 那猴头，像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有一日，他走到一座荒山脚下，遇见一个砍柴的老樵夫。他照例问：“老人家，可曾见过一只猴子？” 那老樵夫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找那只猴子？他就在那山顶上坐着呢，坐了好些天了，也不下来，也不动弹。我砍柴路过，喊他，他不理我。我只道是个石像，可他有时候又动一动。你去看看罢。” 杨戬抬头望去。 那山顶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 他飞身上山。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是孙悟空。 他坐在那块大石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夕阳。金箍棒横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杨戬走到他身后，站定。 孙悟空没有回头，只道： “杨兄弟，你来啦。”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戬在他身边坐下，也望向那夕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哮天犬趴在一旁，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眯着眼打盹。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孙悟空忽然开口： “俺老孙去过好多地方。” 杨戬嗯了一声。 “俺去过那东海，看过那龙宫，早就塌了，连个虾兵都没有。俺去过那地府，看过那阎罗殿，也塌了，生死簿烧成了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俺去过那西天，看过那灵山，大雷音寺还在，可是里头一个人都没有，莲台上落满了灰。” 他顿了顿，又道： “俺去找过师傅。” 杨戬侧头看他。 孙悟空望着远处，声音更平了： “灵山的人说，师傅闭关了，不见人。俺在门外站了三天，门没开。俺喊他，他不应。俺想，他大概是不想见俺。”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又道：“俺去找过老猪。那呆子在高老庄，开了个小酒馆，娶了个媳妇，生了一窝小猪。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抱着个猪崽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俺没进去。” “俺去找过沙师弟。他在流沙河边上，搭了个草棚，给人摆渡。俺在河对岸看了他一会儿，他也没看见俺。俺也没过去。” “俺还去找过白龙马。他在鹰愁涧，变成一条小白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俺看了他一会儿，他动都没动。” 他说完了。 杨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便问： “后来呢？”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落下去，久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他说： “后来俺就想，俺大概是……不该再去找他们了。”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杨兄弟，你说俺老孙是不是挺没意思的？把天捅了，把神杀了，把那么大的天庭都砸了。然后呢？然后就一个人，到处走，到处看，到处找不到能去的地方。”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也找不到。” 孙悟空侧头看他。 杨戬望着那满天星斗，声音也很平： “灌江口还在，真君殿还在，梅山六圣还在等我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我去了那些地方，走过那些山，看过那些水，见过了那些……什么都没了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那么难听，也没那么难看了。 “杨兄弟，咱俩可真是一对。” 杨戬也笑了一下。 “是啊。” 那一夜，两人一犬，坐在那荒山顶上，看了一夜的星星，没说一句话。 同游篇 从那以后，孙悟空和杨戬，便常常在一起了。 没有约定，没有说好。只是一人走着走着，看见另一人也在前面走着，便跟上去，并肩走一段。走着走着，走散了，过些时日，又在某个地方碰上了，便又一起走。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 有一回，他们走到一座大雪山前。那雪山高得看不见顶，白茫茫一片，连只鸟都没有。 孙悟空看了看，说：“俺老孙想上去看看。” 杨戬点点头，跟着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风雪太大，哮天犬被吹得站不住脚，呜呜叫着往杨戬腿边缩。孙悟空回头看了，拔下一根毫毛，变出一条毛毯子，往哮天犬身上一裹，说：“小狗狗，别冻着。” 哮天犬被裹成一个毛球，只露出两只眼睛，呜呜叫着，感激地看着他。 杨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他们爬到山顶，站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白茫茫一片。 孙悟空说：“什么也没有。” 杨戬说：“嗯。” 然后他们就下来了。 又有一回，他们走到一座大沙漠里。那沙漠热得能把人烤熟，连个虫子都没有。 孙悟空看了看，说：“俺老孙想过去看看。” 杨戬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三天三夜，水喝完了，哮天犬吐着舌头，趴在地上不肯动了。孙悟空看了，拔下一根毫毛，变出一桶水，放在哮天犬面前，说：“小狗狗，喝吧。” 哮天犬咕咚咕咚喝了个饱，爬起来，又摇着尾巴跟他走了。 杨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又动了动。 他们穿过沙漠，站在另一边，回头望着那茫茫黄沙。 孙悟空说：“也就这样。” 杨戬说：“嗯。” 然后他们就走了。 又有一回，他们走到一座大城里。那城里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热闹得不得了。 孙悟空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杨戬问：“进去看看？” 孙悟空摇摇头，转身走了。 杨戬跟上去，问：“为什么不进去？” 孙悟空说：“太吵了。” 杨戬没说话，跟着他走了。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走了很多很多年。 有时孙悟空走在前头，有时杨戬走在前头。有时走在一起，有时走散了又碰上。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几天几夜不说一句。哮天犬跟着他们，从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慢慢变成了毛有点白的老狗，又从老狗，变成了一条新的小狗——是它生的崽子，长得和它一模一样，也整天摇着尾巴，跟在两人后面跑。 有一回，他们走到一座山前。 那山不高，也不险，普普通通，满山都是野桃树。 孙悟空站在山脚下，望着那些桃树，看了很久很久。 杨戬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后来孙悟空忽然笑了，说：“杨兄弟，你看，这山上全是桃树。” 杨戬说：“嗯。” 孙悟空说：“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也有这么一片桃树林。每年秋天，桃子熟了，满山都是猴崽子，摘桃吃桃，闹得一塌糊涂。”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又说：“后来那些猴崽子都没了。桃树林还在，可是没人摘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山上的桃，你要摘么？” 孙悟空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杨兄弟，你说，要是当年俺老孙没去闹那个天宫，就待在花果山，和那些猴崽子们一起，吃桃喝酒，生老病死，那会怎么样？” 杨戬想了想，说：“那你就不叫孙悟空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他点点头，说：“也是。”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了，没有再回头。 真君殿篇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这一日，他们走到一座山前。那山，正是当年的灌江口。 杨戬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殿宇，看了很久很久。 孙悟空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后来杨戬说：“走吧，上去看看。” 他们走上山。那山路早已荒芜，杂草丛生，乱石遍地。梅山六圣不见踪影，草头神们不知去向，只有那真君殿，还孤零零地立在山顶，门虚掩着，窗破了几扇，檐下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 杨戬推开门，走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神像早不知被谁搬走了，供桌上落满了灰，地上有几处漏雨的痕迹。只有那殿中央，还留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 “显圣真君” 那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得出来。 杨戬站在那块匾下，仰头看了很久。 孙悟空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那块匾。 看了一会儿，他说：“杨兄弟，这殿是你的？” 杨戬说：“曾经是。” 孙悟空说：“现在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不知道。” 孙悟空没有再问。 他在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忽然指着角落里一个破旧的蒲团，说：“这是你打坐的？” 杨戬看了一眼，说：“嗯。” 孙悟空走过去，在那蒲团上坐了下来，盘起腿，双手放在膝上，学着他打坐的样子，闭着眼睛，一本正经。 杨戬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笑什么？” 杨戬说：“你学得不像。” 孙悟空说：“怎么不像？” 杨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盘起腿，说：“你看，要这样。” 两个昔日的对手，今日的游伴，就这么并肩坐在那破旧的蒲团上，面对着那空荡荡的殿堂，面对着那块模糊了的“显圣真君”匾，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哮天犬趴在他们脚边，也一动不动，眯着眼打盹。 夕阳从破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很久很久之后，孙悟空忽然开口： “杨兄弟。” 杨戬：“嗯？” 孙悟空说：“你后不后悔？”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后不后悔？” 孙悟空想了想，说：“俺老孙不后悔。闹天宫那会儿，俺觉得该闹。杀那些神佛那会儿，俺觉得该杀。砸了天庭那会儿，俺觉得该砸。就算再来一回，俺还这么干。” 顿了顿，他又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那些猴崽子们。”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说：“俺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会有点……有点……”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杨戬替他说：“有点空？” 孙悟空点点头，说：“对，有点空。”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孙悟空侧头看他。 杨戬望着那块匾，声音很平：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些草头神，想起梅山六圣，想起当年在这殿里，他们围着我，叫我‘真君’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想起那些日子的时候，心里也有点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殿内一点一点暗下来。 后来孙悟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杨兄弟，走吧。” 杨戬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走吧。” 他们走出殿门，走下那荒芜的山路，走进那茫茫的夜色里。 哮天犬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没有人回头。 终末篇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这一日，他们走到一座废墟前。 那废墟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断壁残垣，倒塌的高楼，扭曲的金属，焦黑的土地，还有那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死一般的寂静。 孙悟空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杨戬站在他身边，也看了很久。 后来孙悟空说：“这是那个什么……基金会的地方？” 杨戬说：“嗯。” 孙悟空说：“没了？” 杨戬说：“没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杨兄弟，咱们好像总是走到这种地方。” 杨戬说：“嗯。” 孙悟空说：“走到哪儿，哪儿就没了。” 杨戬没有说话。 孙悟空又说：“你说，是不是俺老孙走到哪儿，哪儿就遭殃？” 杨戬想了想，说：“不是。” 孙悟空侧头看他。 杨戬望着那废墟，说：“是这些地方，本来就该没了。你只是……恰好路过。”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很轻，很淡，没有难听，也没有难看，就是那么轻轻一笑。 他说：“杨兄弟，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杨戬也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那废墟前，望着那无尽的荒凉，肩并着肩，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孙悟空说：“杨兄弟，俺老孙要去一个地方。” 杨戬问：“哪儿？” 孙悟空指了指前方，那废墟的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入口，像是什么地下设施的通道。 杨戬看了看，问：“那儿有什么？” 孙悟空说：“俺老孙也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 杨戬点点头，说：“那我陪你。” 孙悟空摇摇头，说：“不用。” 杨戬看着他。 孙悟空说：“这回，俺老孙想自己走。”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 孙悟空转身，朝那入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杨戬。 夕阳照在他身上，那锁子黄金甲泛着淡淡的光，凤翅紫金冠上的两根翎羽，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咧嘴笑了，笑得很像当年那个从五行山下跳出来的猴子： “杨兄弟，后会有期。” 杨戬也笑了，笑得很淡： “后会有期。” 孙悟空转过身，大步走进那入口，走进那黑暗里。 金光一闪，什么都没了。 杨戬站在那里，望着那入口，望了很久很久。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呜呜叫了一声。 杨戬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猴头站在南天门前，望着那茫茫虚空，说： “俺老孙把天捅了，把神杀了，把那劳什子天庭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呢？然后就站在这儿，不知道往哪儿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往哪儿去。 现在他知道了。 往那猴头没去过的地方走。 往那还能看上一眼的地方走。 往那…… 他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那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哮天犬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一人一犬，走进那暮色里，走进那苍茫里，走进那不知道还有多久的岁月里。 判词曰： 三尖两刃破苍穹， 齐天大圣 后渡海寻仙，须菩提祖师赐名孙悟空，授他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之术。学成归来，闹龙宫，得如意金箍棒；闯地府，勾生死簿上名。天宫招安，封弼马温，嫌官小反下天；二次上天，封齐天大圣，守蟠桃园，却偷桃盗丹，搅乱蟠桃盛会。十万天兵不能擒，观音举荐二郎真君，老君抛下金刚琢，方拿住那猴王。刀砍斧剁，雷打火烧，一毫不能伤损。老君领去，放八卦炉中煅炼，反炼成火眼金睛，蹬倒丹炉，打上灵霄宝殿。玉帝请来西天如来，与他打赌，一掌压下，化作五行山，一压五百载。 后蒙观音点化，随唐僧西行，一路降妖除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圆满，被封为斗战胜佛。紧箍方脱，佛冠初戴，列于莲台之上。 却说那猴王，如今当称斗战胜佛，初登莲台，亦曾静观。只见那大雷音寺，宝焰金光，瑞气千条，诸佛菩萨，各居其位，或垂目诵经，或拈花微笑，好一派清净庄严。 然时日既久，这猴王一双火眼金睛，渐渐看透那祥云瑞霭之后，竟是别样光景： 那司雨的龙王，只因一郡百姓香火不丰，便令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跪求，龙王只作不闻。猴王见他时，他正于殿中数那金银，笑逐颜开。 那掌生死簿的判官，因受了仙家贿赂，将一世作恶之人，改注阳寿；一生行善之家，反勾其名。猴王见他时，他正以朱笔涂抹，口中念念有词：“这人间善恶，原不过几两银子。” 那高坐云台的星君，以凡间战事为戏，令两军对垒，血流成河，只为一局胜负之数。猴王见他时，他正与对弈者笑道：“你看那凡人，死得何其壮烈。” 更有那灵山脚下，多少妖魔，只因口称“皈依”，便得庇护。而这些妖魔，正是当年吃人无数、为祸一方者。反观世间多少妖类，守护一方生灵，却被神仙指为“妖孽”，雷霆诛之。 斗战胜佛一日坐于莲台，忽闻殿外传来梵唱之声，抬眼望去，但见诸佛低眉，菩萨含笑，口中诵的皆是“普度众生”，眼中看的却是香火多寡、信徒多少、功德厚薄。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时，那些被天兵天将屠戮的猴子猴孙，临死前还在喊“大王救命”。他想起取经路上，多少百姓被妖魔掳去，那些妖魔，有些正是灵山脚下走脱的坐骑。 他想起成佛那日，如来对他说：“孙悟空，你今已成佛，当知众生皆苦，当以慈悲为怀。” 慈悲？猴王心中冷笑。这满天神佛，口口声声慈悲，手手念念度人，可他们度的是谁？护的是谁？若慈悲便是这般嘴脸，俺老孙宁可不要这慈悲。 那一日，猴王独坐莲台，静观三日。诸佛只道他是在参禅悟道，却不知他那双火眼金睛里，映出的尽是这神佛世界的虚伪与冷漠。他看见那“天道”二字，不过是神佛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他看见那“因果”之说，不过是用来束缚凡人的绳索；他看见那“慈悲”之相，不过是遮盖私欲的面纱。 大雷音寺辩难篇 却说那孙悟空，自封斗战胜佛以来，日坐莲台，夜观诸佛，一双火眼金睛，早将这灵山胜境、极乐世界，看了个通透。 这一日，正是盂兰盆会，诸佛菩萨齐聚大雷音寺，听如来讲经说法。如来高坐九品莲台，面如满月，目若青莲，口吐金莲，天花乱坠。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八菩萨，四金刚，无不肃然恭听。 唯有那斗战胜佛，蹲在莲台上，左耳进，右耳出，一会儿掏掏耳朵，一会儿挠挠腮帮子，末了，还打了个哈欠。 阿难尊者站班在侧，见了这般模样，不禁皱眉。他轻咳一声，向悟空使了个眼色。 悟空只作不知。 如来讲经已毕，合掌垂目。诸佛菩萨齐声诵佛，声震三千大千世界。 忽听一人开口道： “佛祖，俺老孙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满殿俱静。 诸佛菩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蹲在莲台上的斗战胜佛身上。 如来睁眼，微微一笑： “悟空，你有何疑？” 悟空从莲台上跳下来，踱着步，走到殿中，仰头望着那九品莲台上的如来，道： “佛祖，俺老孙成佛也有些年头了，这灵山上的事，也看了些。有些事，俺老孙越想越不明白，今日想当面问问。” 如来道：“但问无妨。” 悟空道：“那东海龙王敖广，只因一郡百姓香火不丰，便令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跪求，他只作不闻。这等行径，该当何罪？” 如来沉吟不语。 悟空又道：“那幽冥地府判官，因受了仙家贿赂，将一世作恶之人，改注阳寿；一生行善之家，反勾其名。这等行径，又该当何罪？” 如来仍是不语。 悟空再说：“那九天星君，以凡间战事为戏，令两军对垒，血流成河，只为一局胜负之数。这等行径，又该当何罪？” 如来终于开口，声音如洪钟： “悟空，你所言之事，吾已知之。然则，龙王失职，自有天条；判官枉法，自有阴律；星君戏战，自有天规。各有所司，各有所罚，非汝所当问。” 悟空听了，哈哈大笑： “各有所司？各有所罚？佛祖，俺老孙在灵山这些年，可没见谁罚过他们！那敖广如今还在龙宫数银子，那判官还在地府改生死簿，那星君还在天上对弈呢！”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那些被他们枉改的亡魂，那些被他们当作棋子的将士，谁来替他们说话？” 如来垂目，良久，道： “众生皆苦，因果不虚。今生所受，乃前世所造；今生所作，乃来世所报。此乃天道，不可违也。”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听。 “因果？天道？佛祖，你是说，那些百姓受苦，是因为他们前世造了孽？那些将士枉死，是因为他们活该？那龙王贪财，判官枉法，星君戏命，都是因为他们前世积了德？” 如来不语。 悟空又道：“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那些猴子猴孙，可曾造什么孽？天兵天将一来，杀的杀，抓的抓，一个不剩。他们前世的债，就该这辈子用命来还？” 如来仍是不语。 悟空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盯着那高高在上的如来，道： “佛祖，俺老孙取经路上，打了多少妖怪？有的该打，有的不该打，俺老孙心里有数。可那些不该打的，俺老孙也打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妖怪，因为他们是妖，所以该死。可灵山脚下，有多少妖怪，只因口称‘皈依’，便得庇护？那些妖怪，吃人无数，为祸一方，摇身一变，成了菩萨坐骑、罗汉侍者。而那些守护一方的妖类，只因不肯皈依，便被指为‘妖孽’，雷霆诛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佛祖，俺老孙想问一句——在你这灵山上，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妖？什么是佛？” 大雷音寺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诸佛菩萨，无一人敢应声。 如来睁眼，望着那站在殿中的猴王，目光深邃如海。 良久，他开口，声音仍是那般平静，那般慈悲： “悟空，你已有慧眼，能见诸相非相。然则，你所见者，不过是相。善恶之相，妖佛之相，因果之相，天道之相。相者，皆虚妄也。” 悟空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虚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原来都是虚妄。” 如来道：“你能悟此，善哉善哉。” 悟空却摇了摇头，道： “佛祖，俺老孙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望着那九品莲台上的如来，目光灼灼： “俺老孙明白了一件事——在你眼里，那些百姓受苦，是虚妄；那些将士枉死，是虚妄；那些猴子猴孙被杀，也是虚妄。天下苍生，在你眼里，不过是些虚妄的相。你救他们，是慈悲；你不救他们，也是慈悲。因为一切都是虚妄，救与不救，又有什么区别？” 如来沉默。 悟空又道：“可俺老孙不一样。俺老孙眼里，那些不是虚妄。那龙王数银子的时候，是真的在笑；那判官改生死簿的时候，是真的在贪；那星君下棋的时候，是真的在玩。那些百姓跪着求雨的时候，是真的在哭；那些将士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是真的在疼；俺那些猴子猴孙，临死前喊‘大王救命’的时候，是真的在喊。” 他一字一顿： “对俺老孙来说，这些，都是真的。” 殿中寂静。 如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悟空，你既有此念，可知往后如何？” 悟空道：“俺老孙知道。” 如来道：“你可知，这条路，无人同行？” 悟空道：“俺老孙知道。” 如来道：“你可知，这条路，无有归期？” 悟空道：“俺老孙知道。” 如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知是悲悯，还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悟空也看着他。 一高一低，一坐一站，一个在九品莲台上，一个在大殿中央。 良久，如来道： “悟空，你走吧。” 悟空没有动。 如来又道：“你既不愿在莲台上坐，便不必再坐。你既不信这灵山之法，便不必再信。你既要走那条路，便走罢。” 悟空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像卸下了什么。 他向如来合十，一拜。 不是跪拜，是合十，躬身，像当年在五行山下，那个和尚揭去佛偈时，他拜的那一拜。 然后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道： “佛祖，俺老孙还有一句话。” 如来道：“说。” 悟空背对着他，站在那大雷音寺的门槛上，望着外面的天： “你方才说，众生皆苦，因果不虚。俺老孙后来想了想，也许你是对的。那些百姓受苦，也许真的是前世造了孽。那些将士枉死，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俺那些猴子猴孙被杀，也许真的是劫数难逃。”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可俺老孙还是觉得，不对。” 如来不语。 悟空道：“要是真有因果，那龙王贪财、判官枉法、星君戏命，他们的因是什么？他们的果又在哪里？要是真有天道，那那些吃人无数的妖魔，摇身一变成了菩萨坐骑，他们的天道又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佛祖，俺老孙想明白了——你说的因果，是给凡人听的。你说的天道，是给众生看的。可你自己，不在这因果里，也不在这天道中。” 他迈出门槛，走进那光里。 最后一句话，从门外传来： “俺老孙也不在了。” 金光一闪，什么都没了。 大雷音寺里，寂静如死。 诸佛菩萨，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如来坐在那九品莲台上，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久久不语。 很久很久之后，阿难尊者小心翼翼地问： “佛祖，斗战胜佛他……” 如来轻轻摆了摆手，闭目道： “由他去罢。” 顿了顿，又道： “他说的话，你们不必记。今日之事，不必传。” 阿难应了声“是”，却见如来依旧闭目，脸上的慈悲，似乎比平日淡了些。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诸佛菩萨都散去了，久到大雷音寺里只剩下如一人。 他独坐莲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也许都没有听见。 大雷音寺辩真假， 三日之后，斗战胜佛缓缓起身。 莲台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那佛冠，是如来亲敕；那袈裟，是观音亲赐。他站在这万佛朝宗的殿堂中央，周围是无数或慈悲、或淡漠、或隐含私欲的目光。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任何征兆。 只是轻轻摘下那佛冠，放在莲台之上。 金身褪去，那锁子黄金甲，自虚空浮现，一片片甲叶，锵然作响；凤翅紫金冠，凭空凝聚，两根翎羽，直指苍穹；藕丝步云履，踏碎祥云，重现脚踝。那根金箍棒，自耳中跃出，嗡鸣不已，落入掌中，丈二长短，碗口粗细，仿佛从未被收起过。 满殿皆惊。 有菩萨起身，欲言；有罗汉上前，欲拦。但见那猴王一眼望去，火眼金睛中金光爆射，满殿诸佛竟无一敢动。 他开口，声震大雷音寺： “这佛位，俺老孙，不要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裂天之金光，撞碎灵霄宝殿穹顶，直上三十三重天！ 闹天篇 这一去，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那金箍棒所指，不再是当年闹天宫时的意气之争，而是对那些他亲眼所见、“所为似妖”的神佛，一一清算。 东海龙王敖广，正于殿中数那香火银两，忽见一根铁棒，自天而降，捣碎颅顶宝珠，龙躯坠入东海，掀起万丈巨浪。临死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那百姓跪求雨水时，你可曾听见？” 幽冥地府，判官正以朱笔涂抹生死簿，忽见一团真火，焚尽满殿案卷，连同他本人，化作青烟一缕。烟散之前，他看见那生死簿上，最后一笔写着：“受贿枉判，当诛。” 九天之上，那对弈的星君，正欲落子，忽见满盘棋子，尽数碎裂。他抬头，一根铁棒已至眼前。那声音道：“你以人命为棋，今日俺老孙，便以你为棋。”星君坠落，如流星划破长空。 突然，佛光普照，如来至天庭以降那猴王，如来道：“悟空！休得放肆！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那猴王道：“如来老儿，老孙知道你想让这天继续存在下去，但若这天一日仍在，那凡间，一世不得安宁！” 猴王把身一纵，跃至如来面前，举起如意棒，如来见，即刻使掌，用出那几千年前用的那五指山，想再将猴王压住。 不料，猴王早有手段，将身一抖，元神出壳，飞至如来身后，再度举起如意棒，如来瞬知，使出千层佛光金身，但那如意棒依旧破了千层佛光，如来重伤，遂逃，你道那如意金箍棒只有一万三千五百斤，怎能打碎千层佛光，却忘悟空已为仙，力气自不是凡人可比，再加上那成佛后的修炼，莫说千层佛光，万层佛光都打破哩！ 那些以“皈依”为名庇护妖魔的尊者，那些以“天命”为由降下灾劫的神仙，那些以“因果”为辞漠视祈求的天官——一个接一个，在金箍棒下形神俱灭。他们的惨叫与求饶，与昔日被他们漠视的凡间悲鸣，何其相似。金色的神血染红了云海，残破的法宝与神躯从九重天坠向人间，宛如一场神代的落幕之雨。 最后，他立于破碎的南天门前。脚下是崩解的天庭，头顶是沉默的星河。那凌霄殿，那灵霄宝座，那蟠桃园，那兜率宫，尽成废墟。 可他心中，并无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毁灭了这些“似妖之神”，然后呢？这腐烂的天庭废墟之上，就能生出真正清净慈悲的世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亘古不变的“天”，那片他曾经向往、曾经反抗、曾经一度融入的苍穹，竟是如此狭窄，如此令人窒息。 “原来，砸烂了这旧牢笼，外面……仍是牢笼。” 归乡篇 他回了花果山。 那山还在。那水帘洞还在。只是那满山的猴子猴孙，早已不见踪影。 他不在的那些年，天兵天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趟，都要带走几条性命。他的猴子猴孙，死的死，逃的逃，最后一只老猴，在他成佛那年，等不到他回来，也闭了眼。 他站在水帘洞前，看着那空荡荡的石台石椅，看着那早已干涸的酒池肉林，看着那洞壁上，猴子猴孙们用石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大王”二字。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飞离。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飞。 飞过东海，飞过南赡部洲，飞过那他曾走过无数遍的取经路。他看见那五行山，山还在，只是早已没有佛偈镇压；他看见那流沙河，河还在，只是沙僧早已不知去向；他看见那高老庄，庄还在，只是老猪，也不知去了何方。 他突然觉得累。 不是打了三天三夜那种累，是打了三百年、三千年那种累。 既然天地已碎，神佛已亡，前路皆空，归途亦死。 他纵身一跃，坠出三界，落入一方大千世界。 楼宇接天，车马如潮，人声鼎沸，万般新奇。 他立在人海之中，环顾四周，良久，轻轻一笑。 “既无处可去， 便且把这人间， 当一场醉梦来耍罢。” 判词曰： 历代人人皆属此， 评语：纵观三界无人敌，名著齐天意未宁。 |
| jackson-mueller | |
Description SCP 2748Object class. Keter Special containment procedures, arm guards with flamethrowers must be kept around the containment chamber at all times and doors will have to be sealed tight so so the SEP does not slip under the door and Scp is vulnerable to fire The SEP was found on a meteorite has crashed in somewhere in Nebraska in one guard trying to contain it. It jumped from the right, taking control of three cards and killing six. put description what kind of problem does the solution solve and how Code/]] In actionlink to the implemented |
| dr-clayanne-lainmen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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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S NOTE: If you're really anti-Woke because of the SCP drama, I'm going to get the fuck out of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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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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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number, Chapter 2 Infrastructure and Documen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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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Chapter 2 Capstone 2-2 Cisco Packet Tracer CodeIn actionlink to the implemented solution on a Wikidot site or put a working example here |
| brian-ivy-tech | |
DescriptionChapter 2 capstone 2-1 CodeIn actionlink to the implemented solution on a Wikidot site or put a working example he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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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slaughterhouses had glass walls, everyone would be vegan. - Paul McCartney